■袁亮
近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煤炭工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明确了到2030年大型现代化煤矿产能比重达87%、智能化煤矿产能占比达75%、煤炭消费实现达峰等主要目标。作为一名长期深耕煤炭安全开采与瓦斯治理领域的科技工作者，笔者深感《规划》对行业发展阶段所作出的研判，精准到位、切中肯綮。基于此，笔者从战略定位、核心目标、实施路径三个层面，略陈管见。
守牢安全底线，夯实煤炭“压舱石”战略根基
“十四五”时期，煤炭行业高质量发展取得历史性成就。全国煤炭产量达48.5亿吨，有效应对了各类超预期因素的冲击。产业结构持续优化，全国煤矿数量减至4000处左右，大型煤矿产能占全国比重达85%。行业自主创新能力整体跃升，煤矿智能化产能占比超过65%。矿区绿色低碳转型稳步推进，全国煤矸石综合利用率达75%，矿井水综合利用率达74.7%。上述扎实数据，为“十五五”目标实现奠定了坚实基础。
然而，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无论能源结构如何调整，煤炭作为能源安全“压舱石”以及在新型能源体系中发挥基础保障和系统调节作用的地位，短期内不会改变。“十五五”时期是煤炭转型发展的关键变革期，煤炭消费将迎来峰值，产业发展机遇与风险挑战并存。煤炭行业既要依托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突破深部开采动力灾害防控、透明地质精准探测等关键核心技术，强化安全智能开采，筑牢能源安全保障根基；又要以新质生产力驱动绿色转型，推进煤炭清洁高效利用，在碳达峰碳中和进程中实现协同共进。
当前最紧迫的挑战来自深部开采。我国煤炭资源分布差异大、开采条件复杂，在5.97万亿吨资源储量中，埋深1000米以深占53%；中东部主要产煤省份该比例高达65%—92.4%，多数矿井已进入深部阶段，而西部地区采深正以年均10—25米的速度持续延伸。截至2025年底，全国800米以深矿井超过210处、千米以深矿井超过60处，全面步入“深井时代”。随着开采深度增加，高地应力、高瓦斯、高承压水、高地温等复杂条件诱发瓦斯突出、冲击地压、突水等多灾种耦合，治理难度显著增大。传统预警防控体系在深部环境中面临基础理论滞后等“卡脖子”风险。建议将深部煤炭安全开采基础研究纳入国家科技重大专项重点方向，加大深部多场耦合致灾机理、核心装备国产化等关键技术攻关力度；同时突破深部地质体透明化技术，构建以高精度三维地震勘探为核心、多物理场数据融合的立体勘探模式，精准查明煤层赋存、瓦斯富集区、导水通道等隐蔽致灾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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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优结构布局，推动产能与智能化水平整体跃升
《规划》提出，到2030年全国大型现代化煤矿产能比重提升至87%，智能化煤矿产能比例提升至75%，煤炭消费实现达峰。从85%到87%、从65%到75%，这些数字变化折射的是行业发展模式的深层变革，从规模扩张向质量跃升的根本转变。
产能向优势区域集中是规模化集约化开发的必然趋势。《规划》持续推进山西、蒙西、蒙东、陕北、新疆五大煤炭供应保障基地建设，力争2030年五大基地产量占全国比重超过80%。“十五五”时期，新增产能须被纳入产能“一本账”后组织实施，严格执行产能置换政策。在产能准入方面，《规划》提高了资源开发门槛，原则上停止新建山西、内蒙古、陕西、新疆（除南疆外）产能低于120万吨/年的煤矿，以及第一水平开采深度超过1000米的煤矿。同时，坚持先立后破，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只有形成先进产能建得起来、落后产能退得出去的动态机制，87%的产能目标才有可靠支撑。
智能化迭代升级是煤炭安全高效开采的关键路径。当前部分煤矿智能化建设仍存在建而不用、用而不精等问题。研究团队长期聚焦深部资源开发与少人无人化开采两大核心课题，依托深部煤炭安全开采与环境保护、煤炭无人化开采数智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等高能级平台，在瓦斯精准抽采、动力灾害智能预警、无人化开采等领域取得系列重要进展。2017年，研究团队率先提出“煤炭安全智能精准开采”科学构想，并牵头组建协同创新组织。该模式统筹开采扰动影响与致灾因素，以透明空间地球物理为基础，融合多物理场耦合、智能感知与控制、物联网、大数据及云计算等技术，具备风险判识、监控预警与处置功能，旨在构建煤炭无人或少人智能开采与灾害防控一体化的未来采矿新范式。
《规划》提出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快研发推广煤炭领域专用大模型，重点突破智能感知、自主决策、智能控制等关键技术瓶颈。灾害严重矿井须率先实施智能化改造，推动危险繁重岗位机器人替代，实现从人防向技防的根本转变。《规划》同时提出研究建立煤矿智能化行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加快完善煤矿智能化标准体系，分类分级推进智能化建设，强化多系统联动耦合与协同运行。建议设立智能矿山安全交叉学科，定向培养既懂采矿又懂人工智能、既懂地质又懂环境的复合型人才；鼓励人工智能企业与矿山企业共建人才培养基地，实施“矿山数字工匠”培训计划；构建场景开放与数据共享的互信规则，制定矿区数据脱敏与安全使用标准，鼓励大型煤企向联合体成员开放真实采掘场景和监测数据。
强化创新驱动，构建科技引领与绿色转型协同新格局
《规划》以建设现代煤炭产业体系为主线，统筹能源安全与绿色转型，明确部署了九方面重点任务和五方面重大工程。
以科技创新锻造产业变革的关键支撑。“十五五”时期，煤炭科技攻关聚焦安全智能开采提升供应能力、灾害防治升级安全治理、人工智能赋能新质生产力、高效转化延伸价值链、煤新融合助推绿色低碳五大方向。依托国家科技重大专项，推动首台套装备落地。深部开采最大风险在于地质不可见，须融合数字孪生、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攻关“钻-掘-采”超前精准探测、智能决策与灾害预警等关键技术，加快构建覆盖勘探、建设、运行、修复全流程的自主决策体系。在高效转化领域，有序拓展煤炭原料化利用新路径，推进煤制芳烃、煤基生物可降解材料等关键技术攻关与产业化突破，推动煤炭由单一燃料向燃料与原料并重转变。
以绿色低碳开辟行业发展的广阔空间。《规划》首次将“煤炭消费达峰”写入其中，消费峰值不意味着产业终结，而是角色转变的开端，从主体能源向兜底与调节能源转型。平衡“压舱石”作用与减碳目标，依赖技术创新与体制机制改革。规划要求促进煤炭与新能源融合发展，利用沉陷区、工业场地推进光伏风电，建设矿区智能微电网，推动煤基能源与新能源耦合。同时，有序拓展煤炭原料化利用，强化煤种分类管理，因地制宜推进炼焦煤、富油煤等分质利用，推动煤炭向燃料和原料并重转变；科学规划煤制油气产能和布局，有序推进内蒙古鄂尔多斯、陕西榆林、新疆准东、新疆哈密等煤制油气战略基地建设，加强煤制油气产能和技术储备；推进煤制芳烃、煤基生物可降解材料等实现产业化突破。此外，探索废弃矿井抽水蓄能多能互补模式，引导传统煤矿向清洁能源综合基地转型。《规划》配套发布《煤层气（煤矿瓦斯）开发利用方案》，提出2030年煤层气产量260亿立方米、瓦斯利用量65亿立方米。深部煤层气开发与瓦斯全浓度利用是实现“双碳”目标的必然选择。攻关二氧化碳强化煤层气开采技术，实现封存与驱替协同；研发煤矸石、粉煤灰矿物化固碳技术，将矿业废弃物转化为永久碳汇，使减碳固碳成为行业发展新支点。
以治理提升筑牢规划落地的重要保障。《规划》提出强化产能统筹管理，完善产能登记公告制度；健全电煤保供中长期合同制度，完善市场价格形成机制；积极推进煤炭法修订和标准体系建设。深化国资国企改革，支持企业由传统生产向综合能源服务转型。政策与市场须形成合力，既要发挥引导约束作用，又要尊重市场规律，使先进产能获得合理回报、落后产能面临退出压力。建立国家、省、企业、高校多级联动机制，强化顶层设计与基层实践协同。设立煤炭与新能源融合发展专项，推动矿区由单一能源生产基地向综合能源服务基地转型，统筹科技、能源、生态等领域政策资源，形成协同推进合力。
以人才建设夯实产业升级的内生动力。面对智能化、绿色化发展需求，行业对复合型人才需求日趋迫切。《规划》明确加强高等院校煤炭类学科建设，打造跨领域复合型人才梯队。要做实协同创新平台，依托全国重点实验室、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等载体，由龙头企业与高校院所共同持股或契约共建矿山智能化创新联合体，形成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人才培养与技术创新体系。
统筹能源安全与绿色转型，不是弱化煤炭，而是推动其在高质量发展中实现角色重塑，从传统燃料向清洁高效、灵活调节的现代能源角色转变。要紧扣《规划》部署，聚焦深部煤炭安全开采、煤矿智能化、瓦斯高效利用等关键领域持续攻关，加大科技创新投入，突破一批核心技术，建设一批示范工程，切实发挥煤炭在能源体系中的稳定器和调节器作用，为国家能源安全提供更加坚实有力的支撑。
（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安徽理工大学校长）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王小霞 编 辑丨蒋 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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